永康得獎的消息上新聞了!(照片來源)
雖然各位在上週的 JGM 中聽過他的報告,我們實驗室的成員也事前看過永康參賽的海報,但在這裡,我們來聽聽記者們怎麼說...
在這則報導中,永康表示做實驗占太多時間(註一),功課有退步,家人頗有微詞,但仍尊重他的興趣;希望未來繼續將物理概念導入生物領域,做更多的研究(註二)。在這則報導中,他則提到摔壞實驗室高速攝影機的事(註三)。這則報導則以蜘蛛人為題,點出永康的創意大發現!
(註一)這點實驗室的大家都應該同意吧!時間花的比他少的人,應該要檢討了。
(註二)很高興有新血將注入生物物理(生物力學)的研究領域!
(註三)啊!又喚起去年八月初的慘痛記憶~但我們還是走過來了!
2010年2月5日 星期五
關於永康的報導
2010年2月4日 星期四
拜託...
上週聽到有老師在苦口婆心「拜託學生好好念書」,雖然用心良苦,但我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如果說,念書攸關學生的未來,這便是學生的事,怎會由老師來拜託學生呢?!將學生該面對的責任當作請託,無怪乎許多學生覺得念書是念老師父母的,自己反倒置身事外,成了超齡孩童。
我是不會拜託我的學生念書的~我把每一個學生當成年人看待;成人,就是要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身為老師的我的責任,是鼓勵他們找到未來的目標,和協助他們朝向目標邁進;過程中若有不恰當情事,多半是不夠專業時,我會毫不客氣提點、甚或責罵學生。就我的觀察,我們 SRC Joint Group 的三位老師都抱持相同的態度。
從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我們生物力學實驗室歷經了三個研討會 : 昆蟲年會、動物行為生態研討會(暨生物年會)、和物理年會。我們追趕實驗進度,也被原先設定的時間表所追趕著~三個研討會中我們抱回了許多榮譽,這些是外來的肯定;而在我這個老師眼中最肯定的,卻是你們照著原先設定的目標,即使跌跌撞撞,還是如期交出一份成果。這是屬於你們的果實,我很珍惜跟你們一同努力的過程。
而這段過程中,即便不時確認你們的工作進度,但我從不曾拜託你們。你們的事,自己去承擔。需要老師的話,請給我足夠的時間協助你們;來不及給我看,也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因為那是你自己的損失~ project 是你所擁有的,你得為成敗榮辱負責。
對你們偶而的殘酷,是希望你們能追趕上早該擁有的成熟度。
自己的人生,終究得自己去面對和負責。
(註 : 對我那四歲半的兒子,我們也停止拜託他吃飯、睡覺了~但會提醒他 : 飯收起來後就沒東西吃了;不睡覺明早還是得同時間起床;賴床或不想上學就一個人看家吧!記得大野狼來時千萬別開門。)
2009年9月1日 星期二
這是一篇細菌學研討會的心得文
我想要說說參加完細菌學研討會後的感想。
兩天兩夜間,聽了很多場演講,也睡了幾場。大約只有五場我可以聽懂一些,願意耐心聽下去。造成此結果的原因必然包括相關知識的缺乏(大部分的演講都出現細細長長的長方形填上一些英文字母的東西),還有一項主因是大部分的演講都不囉嗦的開門見山,沒有鋪陳一些基礎讓外行人比較容易入門,就直接進入細節。可想而知,比較有興趣繼續聽下去的那五場,風格恰恰相反,有較詳細的簡介、清楚的說明研究動機、比較平易近人的“語言”,雖然它讓整個演講少了一點專業的味道,但它讓更多人聽懂了。印象最深刻的是最後一天最後兩場演講,是兩個剛出道的年輕老師,當然有一些其它因素讓我覺得比較跟得上演講內容,不過這兩場演講更明顯的表達他們對於自己研究的熱情。一位老師大概是有點亢奮,有幾次講話的音量都大到麥克風破音;另一位老師有著誇張的腰圍,其貌不揚,他說:「我要用細菌改變世界。」這一瞬間他大概是全地球最帥的男人。
會場展示蠻多poster,雖然看不懂,閒著沒事倒也瀏覽了好幾次。我覺得一張poster要讓人佇足,首要的當然是扎實的研究成果,這樣肯定能吸引同行,第二有漂亮的圖片,第三有吸引人的標題,第四用心設計過的版面,多了這幾個元素就更能吸引額外的族群。晃了幾圈後沒有一張poster令我驚豔,在版面設計上。我想大概是一年也才幾次甚至一次的機會可以在研討會上展示poster,因此這個環節在學習過程中就不太被強調了。可以google一下"poster"會有一些有用的資料,以下是其中之一:壁報展示範本。這個blog還有很多有用的資料喔!
做出一張吸睛的poster很有用,可以製造更多與觀眾互動的機會,也許因此而得到非常有價值的建議,或理性的批判,通常是很多的好奇詢問,你會覺得還真的有人欣賞你做的研究,而覺得受到鼓舞。biofilm在這個研討會中還算是熱門,幾場演講直接或間接的跟biofilm相關,印象中包含我的至少有七張poster的主題是biofilm。有一位老師跟我說:「如果這個現象是真的,將會非常有趣。」也有老師說:「真實的系統很複雜,不是一個簡單的模型就能解決的。」有更多的學生對於這種模擬感到新奇,他們都是做實驗的。
我猜參加這次活動的女生應該超過半數。有一種感覺,覺得做生物的group團隊氣氛非常融洽,比較溫暖與柔和。大概是因為男女比較均衡的緣故吧?做物理的group就一堆男生,即使感情再好,平時講話就比較常互相揶揄,多了一些互相競爭的味道。
其實我最想說的是讀生物的男生也太幸福了吧!這樣看來做比較有機會跟生物搭上線的生物物理似乎是不錯的選擇!?
2009年7月2日 星期四
[雜感]誰怕追根究底?
轉過彎後再走個幾步,帶著我逛校園的學長指著旁邊的草坪說了句話,冷不防地把沉浸在如願踏入杜鵑花城的喜悅中的我重重地敲了一下。27年後,雖然已經不記得那位學長的姓名,也完全忘了之前與之後逛過哪些地方,但卻還清楚地記得那句話。
◆ ◆ ◆ ◆
星期一在JGM裡,我要求大家以後在報告的時候,一定要交代相關的科學史。大概「科學史」三個字聽起來很嚇人,好像是要大家動不動就從古希臘的時代開始講,因此當時似乎引起了一點小騷動。所幸施老師跳出來,幫我解釋清楚。很簡單,我要看到的是大家對所報告的研究主題的來龍去脈有起碼的了解。了解來龍去脈有這麼重要嗎?這麼說好了,對於想要把的美眉(或帥哥),你一定會去弄清楚與她(他)相關的許多事情;而有些美眉(或帥哥)本來你沒什麼興趣的,但卻在對她(他)的經歷有些了解之後,開始感到興趣。因此,對於自己所報告的東西的來龍去脈沒什麼了解,等於是在告訴大家你對它沒興趣,毫不關心。自己都沒興趣的東西,要講到聽眾覺得很有趣,大概就很難了。
同樣重要的是,這些來龍去脈可以讓你鑑往知來,知道該不該為了她(他)今天和你多說了兩句就樂不可支。這部份的體認也許對你的報告不會有明顯而立即的幫助,但有助於你看清楚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具有特殊意義的。如果對於什麼是垂手可得的,什麼是得來不易的完全沒有概念的話,恐怕碰上關鍵暗示的時候,你還是傻傻地以為那只是她(他)一不小心表錯情而已。
◆ ◆ ◆ ◆
看著那些對於自己所標舉的價值在過去幾十年被摧殘踐踏的歷史選擇漠視的人們,我根本不會相信他們如自己所宣稱的那麼珍惜、重視那些價值。當然,他們所教育出來的年輕一代也毫不意外地對這些價值得來不易的過程完全沒有概念,因此在面對摧毀腐蝕這些價值的現在進行式時,傻傻地以為那只是令人厭煩的不同色彩之間的惡鬥。對於人們追根究底地探討來龍去脈懷著深刻戒心的體系,還能期望它教育出具有這種精神的年輕一代嗎?也難怪培育出來的是只重結果輕忽過程的態度。這幾年來,我逐漸意識到在科學教育上所看到的問題只不過是這個體系下必然會有的結果。
◆ ◆ ◆ ◆
今天經過那塊草坪的學生,有多少人知道我學長的那句話所指涉的事情,其中又有多少人會去追根究底地弄清楚到底發生過什麼事?而不曾經過那裡的年輕學子,有多少人會在報章媒體一閃而過(如果有的話)的報導中興起一絲探究來龍去脈的好奇,而其中又有多少人會去思考,為何幾年前吶喊著追求正義要真相(還舉辦「科學研討會」哩)的那群人毫不在乎真相未明、正義未伸?事件發生後整整28年的今天,我又想起學長說的那句話:去年陳文成的屍體就躺在那邊。
2009年6月27日 星期六
畢業&畢業典禮
今年還是沒去參加學生的畢業典禮。
很抱歉,部份的你們可能失望了。
當然,
事前還是可以先安排好,把兩個孩子請託保姆照顧;
當天還是可以拖著不小心扭得很傷的腰和背,直挺挺地晃動著緩慢的身軀前去...
所以,是動機不夠強烈。
12年前自己的大學畢業典禮,我也同樣缺席了。父母怪我如此草率,沒事前告訴他們這件人生大事,好讓他們安排請假來參加。我沒有照學士照,也壓根兒沒興趣去看看到底畢業紀念冊中有沒有我的名字,如果有,配得是狗還是貓的照片。父母問我如果有一天,小孩問關於媽媽大學畢業的事,我要如何拿出證據?
叛逆嗎?也許。原因?我是這麼看的...
自認沒好好努力運用大學四年培養自己,所以認定自己還沒『畢業』。(另一個角度來看,隨隨便便就『畢業』了,真的沒啥可喜的。) 而在接近畢業『典禮』的那個時候,我的心早已飛向未來要往的方向,所以那個榮耀輝煌凍結的時刻,反倒是個束縛,對我真的沒啥吸引力。
所以,看著你們特地籌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謝師宴,歡歡喜喜的畢業,我由衷地希望你們是真正找足了『畢業』的理由,而不是只為博老師們的歡笑。四年歲月的點點滴滴,尤其是那些美好的回憶,那些已成就的事,就留在過去吧,當成是已闔上的篇章;反倒是過去無法聽進去的建言,那些因各種理由逃避去思考的事,哪怕是行囊只剩一點空隙,都是你該帶著走的,直到有一天,當那些未完成的已然成為你的一部分,想必你們已經歷了一次成長,屆時,又是你把已完成的留在過去,重新裝束自己,往下一站前進的時刻。
(台灣另一端的顏老師,寫了更一針見血的這篇文章,或許對你們更有效?)
2009年6月6日 星期六
關於未來(一)
這幾天一直覺得聲音有點沙啞,又不太像感冒。仔細回想,我好像花了很多時間跟學生說話...
每年四五六月,總是有許多徬徨的學生來找我:
考上研究所,沒考上研究所,口試後不確定能否上研究所;
要考研究所,不考研究所,不確定是否考研究所;
思考是否進實驗室;
思考是否去補習;...
(念起來好像在繞口令呀!ㄟ,好像可以做個檢索表來分類。)
總而言之,這些學生的徬徨,可能來自未曾去思索自己的未來,所以在選擇下一步時,往往把決定權交給別人(父母、學長姐、社會價值...)。在進入我給學生們建議的細節前,我想跟各位分享大四一開學時,一位老師跟我說的一席話。
當時我正開始準備申請國外的研究所,「一心」希望能在畢業後直接出國留學。
老師問了我:「為什麼想出國念研究所呢?妳想研究的方向決定了嗎?」
我回答:「大體上是XXX,但還不很明確。想出去念書的主要原因是想出國看看。」
(我沒說的是,其中的一個原因是,優秀的學長姐都這麼做,我也想試試。)
她告訴我:「如果只是想出國,或許妳可以考慮念國內的研究所,同時摸索自己想走的方向。出國的管道很多,例如,我們跟XX大學生物系是姐妹系,這樣的機制能讓妳在短時間善用兩校的資源。」
接下來,她告訴我的這段話,深深地影響我... 直到現在。
「事情可因重不重要和急不急迫分成四類。那些重要又急迫的事,是我們無論如何都得限時解決的。但我們往往會忽略那些重要、但不那麼急迫的事。我想提醒妳的是,該早點去思考、準備那些重要、但不急迫的事;別當它們變得急迫時,妳才手足無措,不得已做出讓妳後悔的決定。」
這席話,讓我開始去思考什麼是我人生中重要但不急迫的事。我當時的答案是:和親人相處的時光,和思考自己未來的樣貌。
當時的我,還是決定申請國外研究所,但也因些許不確定和沒自信,報考本系的研究所當作備案。但接下來幾個月,發生了一些轉變:透過完成國科會大專生暑期計畫,以及著手撰寫學士論文,我越發清楚自己想要的、想學的是什麼。而當時的指導老師的臨門一腳(他說:「妳做的生物力學和功能形態學的研究很有趣,但我不懂,沒法子指導妳。現在國內也沒有師資和環境協助妳,所以妳應該直接出國。」)我決定不參加研究所考試,讓那張准考證永遠壓在書桌墊下,提醒自己破釜沉舟的決心,因為直接出國是當時我能做的最好決定。當然我也想過「沒申請上怎麼辦?」那就找個實驗室當助理,爭取老闆願意讓我在工作之餘,做些我感興趣的研究。
現在,讓我回到學生的困惑。在這裡,我只針對那些正準備進入研究所的學生(多半是大四學生),說說我對你們徬徨的看法...
1. 考上研究所的學生們,應該是人人稱羨啊!怎麼會徬徨勒?原來,有些學生把「考上研究所」當成唯一目標,考上後,才面臨真正的問題:「該找誰當指導教授?」拜訪教授時,不是發現自己根本搞不清楚人家研究所在研究些什麼(選擇主因熱門,考上純屬巧合),就是實際的研究與想像有很大的落差(專業領域的科普書看很多,但從未讀過研究論文)。對這類的學生,我只能祝他好運,因為你們喪失了許多「選擇」的機會,而落入「被選擇」的命運。給你們現階段的忠告是:要趕緊理清自己要的是什麼、脫離被選擇的軌道,成為能主導自己人生的人。
2. 沒考上研究所的學生們,別難過,危機就是轉機,你們多了些時間去思考自己的未來,避免落入前一類學生的困惑徬徨。
3. 口試後不確定能否考上研究所的學生們,你的不確定多半來自「準備不足」,所以被口試委員一問,發現自己不但專業知識準備不夠,心態也還是停留在「研究所只是大學的延伸,就多修些進階的課罷了!」(有的學生連為什麼考該所都回答不出來!)。當然,考試的結果只有上和不上,但隨之而來的,才是你們該去面對的挑戰(請參考上述的忠告和勉勵)。
小結:面臨「重要而急迫」的事,解決問題的重點在「策略」;但面對「重要而不那麼急迫」的事,重點卻是「準備」。進了研究所,似乎是暫時解決了急迫的問題,但也該去思考不那麼急迫的未來了!
2009年6月3日 星期三
[慶生會雜感] 成長的機會
今天的晚餐和慶生會,氣氛熱絡,和學生們聊得很開心,謝謝主辦的伙伴,尤其感謝LY&LY媽媽,替我們準備美食和一個不被打擾的場所。
身為壽星之一,我得以在眾人面前許個心願。其他的學生壽星們多期許實驗開心和有好的研究成果,而我,則期許著我們能夠一起成長。成長,意味著努力,面對失敗與挫折並從中學習,而能做得更好。成長,也意味著不因一時的成功自滿,而能給自己一個更高遠的目標。
我明瞭你們在努力過後,渴切得到老師們的認可。我們給的意見和建議,並不是要否定你們的努力,而是要告訴你們,或許你們的努力並沒有換來相對的成效。你們種種的理由,能不能說服我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尋找理由的同時,你是否逃避了真正的問題-- 你的努力到底有沒有效?如果沒有,就得去思考是否別人給的建議,有那麼點值得參考的價值。如果把自我防衛當成唯一的反應,那麼,你的程度和成就,恐怕也僅止於此了。
唸博士班時,每年都要對口試委員們進行 progress report。即便每學期已不只一次做關於論文主題的專題報告,但我還是很珍視一年一度的 meeting,因為那是五位忙碌的教授,能在同一時空下,評估我的研究進展,和指導我未來方向的難得機會。也因此,我都會事前準備好一份數頁的報告書,讓他們在 meeting 前有機會檢視相關細節。隨著時間,這一份文件中紀錄的已知漸多,整個論文的樣貌也越來越清晰。直到有一次,我們都知道那將是我最後一次的 progress meeting。在 meeting 最後...
一位口試委員說了:"Kai-Jung, your English writing has improved so much over the years. You should look at what you had before, and be proud of yourself now."
當然,我也是滿懷感激地說:"That's because I have so many mentors like you all, so I can have the opportunity to learn."
他悠悠地說:"But only you listened."
其他的老師們紛紛表示贊同,也一致認為,許多本國人仗著英文是母語,因此對老師在其寫作或演講上的建議聽而不聞,所以不但沒有進步,許多錯誤的習慣或概念甚至越發根深蒂固,積習難改...
跟各位分享這個經驗,並不是要自誇我的英文寫作如何的好(相反的,進步的空間仍很大),而是,我們都該提醒自己,只有當能聽得進別人的建議,才能夠真正學習,而擁有成長的機會。犯錯並不可恥,但我無法容許自己一再犯同樣的錯,卻依然故我,找藉口替自己脫罪。
你們當中,有的即將畢業,進入另一個人生階段;有的只希望趕緊脫離現在的階段。不同的階段,是人為設下的 check points,但你們的目標,不該只以達到某個 check point 而自限。該思考的是,在那之後,你將前往何處?什麼才是你的人生目標?十年,二十年後的你,是什麼樣貌?如果你看見了想成為的樣子,那麼就從現在開始做準備吧!
我常說,教育的目的,是培養我們思辯和解決問題的能力。但倘若只將學習侷限在課堂與校園中,那麼我敢斷定,你的程度和視野也僅止於此了!所以,我也期勉自己和各位,要能培養學習的能力,這樣才能持續成長。這也是我為什麼許了那個生日願望的原因。
要不要做?得看你們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那是你們的人生,老師無從勉強你們。
但該如何做?或許我們可以和各位分享一些人生的經驗,當作參考。
[演講後雜感] 新領域和生物力學家的誕生
自從中山大學莫顯蕎教授來 BJC 演講後,就一直很想跟大家分享一些小故事,是關於演講中多次提到研究盲鰻 slime 的生物力學家 John Gosline,和生物力學研究是如何在美國杜克大學 (Duke University) 動物學系裡展開的...
在 Duke 唸書時,我見過 John Gosline 三次,都是他受邀來演講的場合-- 第一次他講的是馬蹄,第二次是蜘蛛絲,第三次就是盲鰻的slime。因著他研究的主題,到研究內容的廣度、深度,當時就對這位玩各種奇特生物材料的生物力學家十分崇拜。由演講中,到之後追溯他發表的文章裡,不難看出他對每種生物材料,都深入探討 "What" (力學特性)與 "How" (材料特性的形成機制,多與巨分子結構與化學性質相關,以及基因調控等)~如此紮實完整的研究,方能成為後世仿生科技參考的重要文獻。除了蜘蛛絲和盲鰻的 slime 外,他的學生也研究過貽貝足絲的力學特性~說老實話,當年我在讀那些 papers 時,心中不免嘀咕著:「研究足絲要做什麼?有什麼用?」多年之後才發現,貽貝足絲的黏附特性,已成為當紅水陸兩用膠的仿效對象。
Gosline 是生物力學大師 Steve Wainwright 的開門弟子,大概也是 Duke 動物系產生的第一個生物力學博士吧(我大概是最後一個!)!Wainwright 在 UC, Berkeley 念博士時,Gosline 正是該校的大學部學生,就這樣認識、並追隨 Wainwright 來到了 Duke 攻讀博士。當時的 Wainwright,是個新任的助理教授,尚在摸索未來的研究方向-- 據他說,在 interview 時,他告訴當時的系主任 Knut Schmidt-Nielsen,他將以物理觀點和方法,來研究生命現象 -- 數年後 Seven Vogel 加入,就這樣,Wainwright 和 Vogel 成了三、四十年的工作夥伴,一同培養出許多生物力學家。
話說當時的 Gosline,選擇了以海葵體壁的結締組織做為材料,探討其力學特性,並提出巨分子模型來解釋量測到的現象。他原本就對化學很在行,但材料力學卻是動物學背景的師徒二人所陌生的領域。因為研究需要,老師開了門生物材料力學的課,帶領 Gosline 和其他研究生,一同學習這門未曾碰觸過的知識,除了自學基本材料力學知識外,每個學生負責不同的生物材料,開始進行文獻搜尋和閱讀。就這樣,一群門外漢開啟了Duke 動物系在生物材料力學的研究領域。Gosline 畢業後,Mimi Koehl 繼續以海葵體壁結締組織做為材料,進一步探討其力學性質對海葵適應不同海流環境時的影響,自然而然地,將 Vogel 的流體力學專長,整合進原本師承 Wainwright 材料結構力學的研究架構中。就這樣,從 1960 年代中葉以降,Duke 的生物力學研究主題持續演化中,也引領著美國比較生物力學的風潮... 演變的驅動力,正來自研究生的創意、熱情,以及樂於和學生一同學習成長的指導教授。
而在那堂師生一同學習的課中,所累積的許多珍貴文獻資料,讓已畢業的 Gosline 與老師 Wainwright 決定寫本書,來介紹生物的力學設計(Mechanical Design in Organisms),並邀請材料力學專家 (W.D. Biggs) 和骨骼力學專家 (J. D. Currey) 合力完成。這本書成為許多生物材料力學的門外漢(包括我自己),認識這個領域的重要著作。
在 Gosline 畢業後幾年,還有這麼一段插曲... 有一位優秀的大學生跟著 Wainwright 做實驗,做出興趣來。大學畢業前夕...
Steve Wainwright 問他:"So, what's your next step?"
他回答:"I CAN'T go to school forever."
這個回答讓 Wainwright 有點錯愕...一個前途似錦的大學生,該不會失去持續的動力吧!
學生接著回答:"I need to DO something."
就這樣,他在大學畢業後,留在 Wainwright 的實驗室裡一年,進行了蜘蛛絲力學性質的研究。一年後,他追隨大師兄 Gosline 到加拿大 U. British Columbia 攻讀博士(沒錯,又一位開門弟子!)。他的研究成果,在一個月內雙雙刊登在 Nature 和 Science,顛覆了過去對黏液在腹足動物(如蝸牛)運動中所扮演的角色的了解。這個大學生,就是 Mark Denny~相信我們實驗室的夥伴們,對他應該不陌生!
[其他關於 Duke 動物系是如何培養生物力學人才,以及來自該系的幾位生物力學家的小故事,請見 Vogel 的訪談報導(將刊登在今年六月、八月的物理雙月刊中)]
2009年5月31日 星期日
從一篇專訪談起
從大學時代起,我就很喜歡讀科學家的傳記或專訪。原因很簡單:看一位科學家的成長過程,可以從中吸取許多寶貴的忠告或教訓。當然,會有傳記的,會被專訪的,通常都是卓然有成的科學家,往往也會讓我自嘆弗如;還沒得到激勵啟發,信心就先被嚴重地打擊了。除此之外,這些傳記或專訪的主角多半是外國人,他們的文化背景與教育環境是我十分陌生的。因此我也很希望能聽聽老師們的心路歷程,於是自告奮勇地跳出來(我不是系學會的幹部)辦了好幾場師生座談。
那時候李遠哲還沒得諾貝爾獎,大概每年都會至少回來一次,於是我請一位老師趁李在台大思亮館開會時的coffee break帶我去找他。李很親切,立刻就答應和學生們座談。當時我心裡當然很緊張(李還沒得獎,但大家-至少在台大化學系是如此-都知道快了),但那股緊張的感覺被另一股更強烈的渴求壓過去了。隨著年歲增長,隨著職涯上的每一次抉擇,人生的可能性漸次減少,那股渴求照理說應該會越來越但才對。但我發現我還是很喜歡讀傳記或專訪,只不過會讓我再三咀嚼的部分不一樣了。以前留意的是主角本身做了什麼,現在反倒比較關心師長對主角有什麼影響。
這次要談的是這一期(5月26日)的Current Biology裏的Kravitz專訪。不知道Kravitz是何許人?沒關係,我也不知道。這邊要談的是他對第三個問題的回答,談到了他對後進的忠告,並且以他如何不顧其他人的忠告,決定加入哈佛醫學院的藥學系做為例子。我相信人生來個大轉彎,一頭栽進物理系的紀老師讀了這一段應該會心有所感吧!
To somone just starting in Biology, my advice always is "in making important career decisions do not rely solely on analysis and logic". The heart should play as important a part in your decision making as the head. Is this truly a place you want to be? Are you selecting your next position based on the ranking of individuals or institutions, or is the choice you are making truly where you want to be?看到他這麼說,難免會想到我們也是一直這麼跟學生說。不過,聽得進去的學生不多。
幾年下來,老實說,我也懶了。當年要是有老師像我們這樣主動地和學生分享自己的人生經驗,我一定會很高興。但那是因為我對自己的人生有熱切的憧憬,所以才有這樣的渴求。當時選擇來中興,我看中的是它在生命科學與農業科學方面根基深厚,對發展生物物理應該會是一大助力;加上物理系很年輕,即使有些食古不化的基本教義派,應該還不至於到成為「大老」的地步,不會太礙手礙腳。對做理論的人來說,人力不會是考量之一,因此講難聽點,我根本沒想過中興的學生是圓是扁,更不用談對人生有什麼熱切的憧憬。
雖說如此,我還是做了許多嘗試,不論是在教學上,或是所謂的「輔導學生」上;有些是自己獨力進行的,有些是和其他老師合作的。不過,現在我可不願意在花力氣去弄這些有的沒有的。倒不是因為熱情消失了(不然就不會在部落格上寫東西了),而是認識到「夏蟲不可語冰」的道理。在我的教學與輔導經驗裏,典型的夏蟲反應是「這樣教,我們要怎麼考研究所啊?」、「爸媽要我…」、「學長們都說…」、「同學們都…」。
以往遇到夏蟲,我還會苦口婆心地花很多時間勸說、開導(有時候還花好多時間寫email咧);現在呢,講個一兩次,叫他(她)去看我在這個部落格裡寫的、推薦的就夠了(還是冥頑不靈的,那就去讀一篇標題有點性別歧視的文章《夾著當洋娃娃》吧!)。那是你的人生,我點到就好,犯不著浪費大把的寶貴時間。
2009年5月4日 星期一
2009年3月15日 星期日
一部好看的紀錄片
上個星期我花了三天的時間翻譯Vogel的專訪,希望能刊在六月份的物理雙月刊(還有一小部份還沒從錄音檔轉成文字檔,所以大概來不及登在四月份的)。Vogel一開始就說做科學最重要的是膽識,善哉斯言。李遠哲說台灣學生很會往腦袋裏面塞垃圾,應該經常清一清,否則塞滿了,膽子變小了,創造力也沒了(手邊沒資料可以查,但我記得這是他在得獎後不久,在台大的學生活動中心做公開演講時提到的;應該有收錄在《李遠哲的世界》這本書中)。
當然,徒有膽識也很危險,有可能會變成有勇無謀、虛擲光陰的亂衝亂撞,因此之間的拿捏很細緻微妙。我想關鍵在於見多識廣之餘還勤加思辯,才能免於塞在腦袋中的知識變成包袱。
我很喜歡一個當年學古典力學裡的Thomas進動時讀到的故事:在某次演講之後,Thomas問Pauli(就是提出不相容原理的那位包立)如果把相對論的效應加進來,會不會有什麼差別。包立是出名的尖酸刻薄,所以Thomas大概也有心理準備。果然包立冷冷地說,那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修正。Thomas不信邪,實實在在地做了計算,結果是50%的修正!呵呵,好個「無關緊要」的修正。當然這個修正後來就以Thomas為名,而不是叫Pauli進動。Pauli很厲害,只是被「直覺」所誤導。Thomas何以不信邪?我不知道;但他應該是看出Pauli所說的頂多祇是猜想,沒有什麼確實的根據。
以上這些跟這一篇的主題有什麼關係呢?
關係在於:因無知而沒有包袱比起因見多識廣而包袱沉重還來得可怕。包袱沉重頂多讓你寸步難行,無法創新,但無知卻可以讓你朝懸崖猛踩油門,把老虎當成Kitty貓摟進懷裡。
幾年前,我在上普物課的時候提到挑戰者號太空梭爆炸的事件,結果意外發現底下的學生都茫茫然,不知道我在講些什麼。仔細算一算,才赫然發現,原來這件讓我記憶猶新的事件發生的時候(1986年),台下的學生多半都還沒出生,難怪茫茫然。當然,我知道無須擔心,因為這些電機系的學生將來如果有機會參與太空梭的計畫,一定會有人把前因後果告訴他們,好讓他們能記取教訓,避免重蹈覆轍。
年輕一代在許多事情上沒有我們這一代的包袱,所以是好事。不過,我發現在有些事情上年輕一代之所以沒有包袱似乎是因為無知,那就不是好事了。我覺得更有趣的是,有些人在面對自己的無知時,還會覺得厭煩,擺出一副關我屁事的態度,繼續猛踩油門,狂抱老虎,當真「無知就是力量」啊!
這裡我要介紹的是《火線任務》這部紀錄片,希望年輕一代透過這部影片能認識到,許多他們覺得理所當然的事物其實並不是那麼地理所當然。各位可以在本週六(3月21日)14:00到台中市自治街155號6F-2觀賞這部紀錄片。還是一樣,想看影評的,就請看比我專業的人所寫的這一篇,撰寫這篇影評的大帥哥屆時也會在現場開講哦!
2009年3月1日 星期日
一部好看的電影
拿到博士學位之後,我離開美國,在名古屋大學做了兩年半的博士後研究。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兩年半竟然就參加了三場告別式。
其中一位是我們團隊的副首席,因胃癌而過世。我還清晰記得,他最後一次來到辦公室的那個週末。不明就裡的我(我只知道他在醫院待了好一陣子,但卻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跑去他的辦公室跟他打招呼。一進門,才發現除了盯著電腦螢幕在敲打鍵盤的他之外,還有其他人,看樣子是他的夫人和兩位子女。我有點意外,但沒多想,而看樣子也不好多聊,所以就只問他:「你好嗎?」
三天後,從東京傳來他過世的消息。我在震驚之餘,也十分愧疚。那句問候語顯得十分諷刺,也刺傷了所有在場的人。告別式的時候,大家依序上前,向靈櫬裏的他道別的時候,我心裏掛記的就是這件事,希望他能原諒。離開日本時,也請還跟他家人有聯繫的同事代我致意。直到今天,我都還會沒來由地想起那天他坐在窗戶旁敲打鍵盤的樣子,猜想當時他是不是在寫此生中的最後幾封email?如果是我,我會寫些什麼?而他面容安詳地躺在潔淨無瑕的棺木裏的模樣,也還停格在我的腦海中。
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也忘了是誰帶我去的,我成了一個用英語來進行辯論的小團體的固定成員,認識了許多學術圈外的日本人。這些人的職業與背景五花八門,從科技法律文件的專業翻譯、身材魁梧的木匠、極右派的軍職人員、中小學教師、想從政的補習班老闆、到葬儀社的職員都有。他們的英文好到可以拿來辯論,完全推翻了「日本人的英文很爛」的刻板印象。每個人被問起,為什麼英文這麼好時,都有一套特別的理由,讓我大開眼界,至今回味無窮。後來研究室裏來了一位荷蘭人,我也把他拉近這個名為「英語道場」的團體。慢慢地,我們兩位「老外」和專業翻譯、木匠、葬儀社職員成了一夥,常常混在一起天南地北。
那位葬儀社職員曾在英國待過,好像是留學還是公司派駐的關係。現在想不起來他為什麼會跑去葬儀社做事,因為他和大家聊得比較多的是他和一位女同事之間的感情問題。只記得他講過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但我沒聽得很懂就是了。看到送行者-禮儀師の樂章的主角陰錯陽差地當起了禮儀師,自然讓我想起那位朋友,裏面幾幕也讓我想起那位副首席與他的家人。除了這些因個人際遇而起的共鳴之外,我在這部電影裡看到的是主角與他的職業之間的關係,以及他如何以專業贏得他人的尊重。
非常值得看的好電影。
2009年2月22日 星期日
[碎碎念]演講、報告時的問與答
到彰師大進行「實驗室聯誼」的路上,我和那兩位小大一的聊到上台報告這件事。其中一位剛修過我的普物課,餘悸猶存地說,老師平時看起來很好的樣子(呵呵,我的騙術越來越高明了),沒想到期末報告的時候,卻變得很嚴肅,有些同學因此被嚇到,讓本來就很緊張的心情更加地緊張。我問他們在中學時上台報告的經驗多不多,那位被我嚇到的沒什麼經驗,但另一位沒被我荼毒過的倒是蠻習慣的。
不少學生在進大學之前,沒什麼上台報告的經驗,因而上了台就像驚弓之鳥,連老師的表情如何都可能成為壓垮背脊的最後一根稻草。我覺得學校制式的評鑑設計得並不好,因此都會在學期末做自己的。幾年下來,累積了不少學生們對上台報告的肺腑之言。印象比較深的有:
不少學生抱怨報告時頻頻被問題打斷,感覺很不好。應該要在報告完之後再發問,對報告的人比較尊重。 某一年有好幾位學生對某位學長很不滿,因為他故意問那些明知學弟們不會懂的問題,而且提問的態度很不好。 有位碩一學生說,老師要大家對台上報告的人提出批評,但如果講的人是老師的話(那學期我做過一場失敗的示範演講),那不就成了學生批評老師,成何體統?
我認為演講或報告時,真正的焦點不在老師的臉上,也不在提問人的態度上,更不會在「體統」(這是什麼鬼?誰能幫我定義一下?)上,而在台上講的人與聽眾針對報告的內容所做的互動上。報告的內容會影響互動是毋庸置疑的,但不是這裏要討論的。這裏要討論的是問答時的互動。
首先掃描一下你的腦袋,看看有沒有不知道甚麼時候被中小學老師植入的「體統」、「質疑挑戰=不尊重」等病毒,趕快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從你的腦袋裏面delete掉。如果不幸發現已經中毒了,那光是delete掉還不夠,應該還要定期掃毒,直到病毒的五年存活期過了還沒有復發,才可以放心。
面對提問的時候,其實只有一個重點:問題本身。提問人的態度、動機、口氣、神態、肢體語言都是不相干的,應該要置之度外的;至於以之來對提問人進行價值判斷則更是愚不可及。提問人可能也很緊張(原因很多,從不習慣在眾目睽睽之下發言,到你在台上就是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甚至是已經心儀你很久了,通通都有可能),可能向來講話就是那副調調,當然也有可能就是衝著你來,要探探看你有多深或根本就是想讓你難看。不論是什麼原因,時間都不允許你去弄清楚,那又何苦自尋煩惱去做價值判斷呢?
就算提問人是故意來踢館的,是和你已經交手多次的宿敵,也還是要針對問題本身來回答,不要讓新仇舊恨在當下一起爆發出來。想想看,要你在三分鐘之內把彼此間的恩怨說清楚都很困難了,如何期望旁邊一頭霧水的聽眾能理解你怎麼會剛剛還好好的,一碰上這個人的問題就抓狂呢?這只會讓不明就裡的聽眾對你留下惡劣的印象而已。
問答過程是互動的,因此即使一開始可以把重點放在問題本身,也不保證會互動良好。怎麼回答問題也很關鍵。原則上,如果能做到自信而不失平實,謙虛而兼具自信,應該不會出大問題。當然,所有這些的先決條件是基本的專業涵養要深厚扎實,否則碰到什麼問題都毫不羞愧地說不知道,那不叫平實而有自信,那叫恬不知恥的井底之蛙。
至於提問的時候,該注意的重點就不只問題本身,還必須弄清楚一些不成文的規矩。如果主持人宣布講完再問,那就不該在中途打斷演講。如果演講完的提問時間不長,那麼在演講者回答了你的問題之後,就應該將機會讓給其他聽眾;即使忍不住想要追問,也應該是針對他的回答追問,而不是另外提出新的問題,並且也應該將追問的次數限定在一次。最讓其它聽眾無法忍受的大概是提問時講了兩三分鐘自己的意見,最後才提出問題的。還有,提問不是辯論,只要你能理解演講者的回應,那就不該在演講者的用字遣詞上吹毛求疵。最後,雖說演講人在面對提問的時候,應該只把注意力放在問題本身,但提問人在態度、口氣、神態上還是要保持基本的禮貌。
以上所說的這些只是依據我主持了上百場演講的經驗而歸納出來的準則,並不是放諸四海皆準的,也跟提問人的角色有關。因此,老師對學生提問時,可能會為了要求學生將思想精煉,而在學生的用字遣詞上吹毛求疵;可能會為了鍛鍊學生的抗壓力,而故意顯現猙獰的面目。
結束這篇碎碎念之前,和大家分享我所見過的最慘烈的問答過程。那是發生在十多年前當我還在讀博士班時,跑去聽的一場 junior fellow 的候選人的公開演講。那位候選人第一張投影片放上去,台下一位物理系的老師立即開砲。麻煩的是,他沒有回答得很好,引來另一位化學系的老師的追問。結果又沒能答得讓他們滿意,於是兩人火力全開。這位可憐的先生甚至於連一句話都還沒說完,就被打斷。就這樣你來我往,連番轟擊了三十多分鐘,他才得以進入第二張投影片。他隔一天還要在物理系給一場演講,我們猜他當天晚上大概睡不著吧?
那位候選人的指導教授也是有頭有臉的知名學者,但那兩位教授並沒有因此而「打狗看主人」地虛晃幾招。而雖然砲火猛烈,但雙方都只針對科學本身在交鋒。我猜那位候選人心裏一定很不好受,但他還是很有風度地應答。兩位教授看起來好像不滿意到火大的地步,但演講結束之後,還是堆滿笑容地和候選人握手寒暄。沒有記錯的話,他們後來還和候選人一起去吃飯呢!
2009年2月9日 星期一
[分享]教育的格局
我大一的導師有一次講課講到一半,有感而發地說,台灣的大學生在剛進大學的時候,素質比美國的大學生好,但是四年下來,就比人家差了。當時怎麼都想不懂,怎麼會有這種事?後來跑去美國待了幾年,才發現當年老師只說對了後面那一半。至於前面那一半,大一學生的素質有沒有比較好,要看比的是什麼。用考卷來考,保證是台灣的大一學生素質比較好。但在那些很難用考卷來鑑別的能力上,恐怕就輸人家一大截了。培養這些能力很費功夫,所以除非是有心加上用心,否則很難在日後迎頭趕上。
在美國留學的那幾年,為了省時,我都住學校宿舍。雖然在宿舍餐廳搭伙並不便宜,但可以確保抽宿舍時會有比較前面的順位,只好花點錢搭伙。剛開始還覺得學校真賊,但沒想到卻因而在餐廳裏結交了許多不同領域的朋友。和來自各國的學生吃了幾年飯之後,我發現台灣學生在經歷上的同質性最高,幾乎都是國中、高中、大學一路上來,連補托福和GRE的補習班都一樣,就那一兩家。相較之下,南韓學生的同質性也很高,但似乎沒台灣的這麼高,而日本學生就更多元了(我對中國學生敬而遠之,所以沒什麼概念)。人生經歷這麼類似,很難期望會出現什麼驚天動地的怪咖鬼才;據此外插出去,說不定連整個國家的領導階層會有什麼樣的思維,碰上危機會出什麼牌,都不是太難掌握,那不是很可怕嗎?
我最喜歡告訴學生的一個故事是:有一年我當助教上習題討論,赫然發現好幾位大三學生不會做分數的加法(1/2+1/3 =2/5真的出現了!)他們說,考完SAT之後,就沒怎麼用過這東西,所以就忘了。我當時還想,這些醫預科的學生要是真的進了醫學院,那還得了!之後有幾位學生找我寫介紹信,每一位附上的履歷都是洋洋灑灑地列了一大堆多采多姿的經歷,我這才了解到台灣的大學生就差人家差在這些沒辦法放到考卷上,但可以放進履歷表的東西上。
後來讀學校的刊物,看到大學部的招生委員會負責人在談招生,其中有段話大意是說,除了學業成績之外,委員會還會看申請者在二十年後有沒有可能成為一個領域的領導者。這段話把我一棒打醒,當台灣所有的大學都還在「甲生是不是比乙生多考0.5分」的細節上打轉的時候,人家已經在看誰更有可能成為未來的領袖人物了。
這段話促使我花了些工夫去找校長所發表過的關於教育的談話,發現他談的都是如何教育未來的領導者,完全沒有談過如何才能招收到「最好」的學生,或如何提升學生的素質。我猜他大概不太擔心校園裡面有一堆學生沒辦法馬上算出來一個披薩在A和B各吃了1/2和1/3之後會剩多少,而會比較擔心學生的出身背景不夠多元,視野與涵養不夠寬廣吧?
只在枝微末節上打轉是台灣的教育特色,因而培養出來的人很多是腦袋被分數加法之類的東西塞到邏輯不通的蠢貨。這些蠢貨就算去美國待了好幾年,也拿了博士學位,還是一樣地小鼻小眼,因為腦袋塞得太滿,擴散係數太低了。我常說,知道問題出在哪裏,才知道要如何自力救濟。看到這裏,你知道如何救自己了嗎?
2009年2月5日 星期四
[碎碎唸]幹麼要上課?
星期四,又到了找學生出去吃飯聊聊的日子。到五樓一看,連同來學寫C++程式的總共有六位,蠻熱鬧的。於是,就浩浩蕩蕩地一群人逛去總圖,來個葉子餐廳初體驗(最近這家開始賣起餐點了)。
當然,沒有例外地,吃飯的時候好為人師的毛病就又犯了。
一路走到總圖的時候,我就已經在跟志堂討論這幾天在系館旁邊大聲喧嘩的那個營隊活動了。話說這個營隊前天就在那邊大聲喊口令、呼口號地吵了一個下午,弄得我差點打電話請校警來趕人(剛剛又吵得很凶,我終於打電話給校警了)。撇開妨害安寧這一點不說,我好奇的是,好好的營隊活動幹麼弄得像軍隊一樣,還背值星帶咧!到了葉子,我替大家開門。有位可愛的小大一很不習慣,覺得這樣不符合「敬老尊賢」的禮儀。
所以,坐定之後,好為人師的碎碎唸就從教育中的威權遺毒開始發作。於是敬老尊賢、制服、教官、救國團[註一]等等無一倖免,都被我臭罵了一頓。因為絕大多數老師都是在這個充滿遺毒的教育體系中成長的,接下來被批的當然就是腦袋還裝著「敬老尊賢」、「尊師重道」兩口醬缸的老師。
這兩口醬缸的具體表現有很多種,今天的引爆點是:「老師寫版書,學生抄筆記」的上課方式有多少年的歷史了?記載與傳播知識的媒介都已經從泥板幾經進化,變成數位式的了,還在沿用千年不變的上課方式,那就不要怪學生覺得翹課有理、睡覺無罪。怎麼?覺得學生睡覺或翹課是不尊重老師?想太多了吧!哪有餐廳生意不好卻怪顧客不尊重廚師的呢?哪家生意不好的餐廳會拿束縛帶(=點名冊)把顧客綁在椅子呢?哪家餐廳會在索然無味的顧客去見周公的時候破口大罵呢?
幹麼要上課?如果上課只是在抄筆記,那幹麼要上課?乾脆仿效醫學院的作法,派代表去抄,大家再拿去影印就好;直接跟老師借講義來印更快。如果不想上課只是在抄筆記,那當學生的就應該想想看,希望老師怎麼上課,跟老師討論是如何上課可以讓大家的學習更有效率。這樣的討論(或要求)同時也可以給老師壓力,逼老師認真去思考如何改進教學方式。改進教學方式很費神,而人都有惰性,所以是人的老師就有可能會抗拒改變,必須給他們一些壓力才行。(不是人的老師就另當別論;這種老師最好不要惹,隨他去[註二])
幹麼要上課?如果上課只是老師在做單向傳播,那幹麼要上課?派代表帶攝影機去錄就好了;直接要老師預錄成影音檔放在網路上讓大家下載不是更方便嗎?所以「當學生的應該想想看」指的絕對不是在傳統上課方式的框架內想,而是要去思考如何才能讓上課是雙向的,跟老師討論,協助老師找出讓上課變成雙向溝通的最佳方法。當然,學生也要有以下的認識:就像看戲訂位,臨時才退票或不去可是要付出代價的;同樣地,經由討論訂出雙向溝通的上課方式等於跟老師訂了位,臨時不見人影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開的餐廳菜色普普(今天才有位學生說吃了一學期,感覺上什麼都沒吃到,哈!),而因為學生們都不知道他們可以跟我討論菜該怎麼燒,所以向來都是自己在廚房裡琢磨。更糟的是,每學期都得同時開個三到四家餐廳,研究加上雜事逼得我往往只能在其中一家餐廳的廚房裡花點時間琢磨,所以經營的成效多半是慘不忍睹。無論如何,每學期開學的時候,我還是很希望會有顧客來找我討論如何替他們燒菜(我相信我是人)…
[註ㄧ]在講救國團的時候,我提到的納粹組織全名是Hitlerjugend,中文可以翻成「希特勒青年團」。維基百科的中文部份寫得很形式化,不會讓人覺得救國團是個翻版。去翻翻《白玫瑰一九四三》會比較清楚。
[註二]如何判斷?我的觀察是:認為「一代不如一代」的老師不是人的機率比較高。只能祝他們早日離開人間,地球上的日子太複雜了。
2009年1月31日 星期六
2009年1月30日 星期五
[分享推薦]爬野樹的人
今年的春節假期實在是太長了,放到頭都昏了,根本想不起來今天是星期幾。這麼長的假,老實說,帶來了許多不方便。其中之一是我跟很多人抱怨過,也為此花了許多時間去爭取,到最後還落得一肚子氣的落後措施:把系館封起來,一連九天,還要老師幫學生切結才能領到鑰匙;其中之二是想出去走走還得再三考慮,深怕塞在路上,最後只好被迫當阿宅(對此有人做了詳細的成本分析)。
對於第二點,我的應變方式是要宅就宅到底,那就閉門讀書吧!所以就帶了兩本閒書回家,一厚一薄,應該夠打發時間了。始料未及的是,厚的那本《爬野樹的人》讓我欲罷不能,還不到除夕就讀完了。
可以這麼快讀完,當然有一部分是因為原著和譯筆都很流暢;而讓我欲罷不能的另一個原因是,這本書描述的是一群「窮到只剩下熱情跟傻勁」的人如何蓽路藍縷地開出一個嶄新的研究領域。書裡面詳細描述了幾個主要人物的心路歷程,讓讀者看到他們生命中的悲歡離合如何與野樹盤根錯節地交織在一起。我隨著作者進到攀樹的世界裏,不禁也有點躍躍欲試。難怪作者最後在「話說攀樹」中叮嚀再三,要躍躍欲試的讀者耐住興頭,去找合格的攀樹教師,接受嚴格的訓練。
過去幾年,我都會把一篇討論樹木高度極限的短文(作者就姓Woodward)丟給修生科系普物的學生讀。這本書在最後一部也提到了這篇短文所討論的研究論文,我這才知道原來那篇研究論文的作者之一就是這本書的主角。讀過那篇短文的,不妨讀讀這本書;對樹木的生物力學有興趣的,不妨讀讀那篇短文。
許多科普書籍的中譯本都有個共通的缺點:把原著中的索引或名詞註解(glossary)拿掉了。從亞馬遜網站的節錄看來,原著附了地圖、名詞註解來幫助讀者閱讀。中譯本保留了地圖,但名詞註解不見了。我推測可能是譯者把名詞註解挪到書裡的相關章節,避免名詞註解所參照的頁數在譯成中文之後兜不起來,同時也讓讀者不必在閱讀時,常常得翻閱最後面的名詞註解。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比原著更體貼讀者,算是值得稱在的進步作法。
2009年1月1日 星期四
新年新希望

新年快樂!
在 2009 年開啟的這個時刻,各位是否有什麼感想或祈願呢?
2008 年對我而言,是很特別、很重要的一年... 我們的 Joint Group 成長茁壯,也建立了這個部落格;我們辦了兩場 workshops,讓圈內人感受到我們的努力和活力;我們實驗室開始有 data 可以呈現、有故事可以說給人聽;一整年我更東奔西走,給了十多場演講,希望能夠提升我們的能見度...
在 2008-2009 的過渡時刻,我回到了母校 Duke University,告訴老師們:我們在台灣為生物力學/生物物理所做的努力,和我多麼地幸運,有這樣一群工作伙伴... 明天,就要啟程到 Boston,參加暌違已久的 SICB meeting。我將和大家分享 footpads 如何影響跑步、和 pterostigma 如何影響飛行的故事。喔,對了,我也將第二度造訪哈佛大學... 我們的施老師和阮老師,都曾在那兒做過研究喔!
待回到台灣後,再跟大家分享所見所聞。
2008年10月19日 星期日
Friday Harbor Laboratories... 靈感的搖籃
剛才拜讀了阮老師的分享,文中所提到的 Friday Harbor Laboratories (FHL),真是一個好地方。其實,我總共去了兩次,都是去修暑期課程。
1998年,博一的那年暑假,為了找尋論文題材,去那兒修了海洋無脊椎動物學,之後就一直很希望有朝一日,能以這群生物為研究材料。
2004年,著手寫論文之前,則是為了評估下一個研究方向(鼻腔的功能形態與流體動力)是否可行,而再次踏上那個島。當時修的是 Adam Summers 和他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 Beth Brainerd 開的魚類功能形態與生態學,鯊魚鼻子的 project,就是那時的產物。
(結果,現在我在研究無脊椎動物的鼻子 :))
FHL 之於我,就像對許多人一樣,是靈感的搖籃。他們的設備陳舊,但卻有一群熱情的常駐、和每(幾)年定期回去做研究的科學家。這群人,成為那裡最珍貴的智囊團 (think tank)。我們住在宿舍(當時住在 Dorm B),餐餐搭伙(在地圖中的 Dining Hall),因此有許多機會和這群充滿研究熱忱的科學家混在一起。不知不覺地,我們這群小蘿蔔頭,也感染起那種言談間互相分享研究心得(和困難)的習慣。雖然每次都只待五星期,但是,那是我成長最快的五個星期... 語言上,全島大概只有我會講漢語吧,所以英文進步得很快;智識上,則是史無前例地投入在學習一件事上,是那種除了吃和睡之外,所有時間和心思都放在上面的那種投入。
許多挫折,也在緊湊的課程中,縮短了發生的間隔。怎麼辦?馬上去解決啊!把眼前的絆腳石移開,就又可以向前跨一步,再迎接下一個絆腳石。在那裡,我才發現人的潛力無窮。如果困難暫時無法解決,就凝視著海,聽著潮來潮往拍打岸邊的聲音,抑或是望著天空以及映照在海面上的月... 心頭就平靜起來,腦子也清晰許多。
有一天,實驗做到半夜三點多吧,收拾好一切,拖著疲累的身軀,把幾隻鯊魚用半滿的兩個水桶裝著,沿著高低起伏的岸邊,從循環水槽室 (Lab #7) 提回實驗室 (Lab #2)。全身都是鯊魚味地回到宿舍,洗個澡後,在床上翻來覆去,腦中想的盡是該如何分析和解釋 data... 索性起身,帶著筆電回圖書館(在岸邊 Office 那棟樓),一邊分析,一邊查文獻... 就這樣,窗外的天光漸明,忽然有股衝動到岸邊走走,迎接日出。拿了相機,暫時拋開卡住的數據分析,就這樣,沿著岸邊和碼頭(即地圖中的 Dock 區)來回走了幾趟,規律的潮浪聲也讓繁亂的思緒規則了起來。看看時間,差不多要日出了吧!於是,拿著鏡頭對向太陽升起的那一方,靜待著... 那一時刻,2004年8月8日,早上 6:29... 拍下這一張照片。
那是一個星期日的早上,早餐(其實是早午餐 "brunch")要 10 AM才提供,所以是一週一次的晚起日。在實驗室的碼頭邊,我是第一個迎接父親節的人,其實是唯一的啦,因為美國人的父親節不在 8月8日(意外發現,只有台灣的父親節在這一天)。
而這一道曙光,在日後每回我疲累、受到挫折時,都能喚起當時那種全心投入的研究熱情,也隱隱感受到,來自FHL的那群科學家的支持。